半夏小說

第四十五章 立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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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五章立冬

第四十五章立冬

立冬那天,外公走了。不是突然走的,是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走的。像一根蠟燭燒到了最後,火焰越來越小,越來越暗,在風中搖着,搖着,搖着,終于滅了。那天早上,藍亦忱到醫院的時候,外公還醒着,靠在床上,眼睛望着窗外。窗外下着雨,很小,很細,像霧一樣。雨從天上落下來,落在玻璃上,流成一條一條的、細細的、彎曲的線。外公看着那些線,看了很久。

“外公。”藍亦忱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。老人偏過頭看着他,嘴角彎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很乾,裂開了好幾道口子,有的滲着血,暗紅色的,像乾涸了很久的河床。藍亦忱用棉簽蘸了水,在他嘴唇上輕輕塗抹着。老人的眼睛一直看着他,目光很慢,很重,像在把他整個人從頭到腳地刻進瞳孔裏。

“藍亦忱。”他的聲音很小,小到藍亦忱要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能聽到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和沈硯洲,要好好的。”

藍亦忱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,他點了點頭。“好。”

老人的嘴角彎得更深了,深到能看到他牙龈的顏色。他的眼睛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閉上了,像一盞燈被人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擰暗。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往下掉,心跳從八十掉到六十,從六十掉到四十,從四十掉到二十。護士進來了,醫生進來了。沈硯洲從學校趕過來,沖進病房的時候,外公的心跳已經變成了幾條直線,綠色的,在屏幕上閃着,一閃一閃的,發出一聲聲很長的、很尖的、像在叫一樣的聲音。那個聲音在病房裏響着,沒有人去關它。它一直響,一直響,響到沈硯洲走到床邊,握住外公的手,它還在響。沈硯洲低下頭,把臉埋在外公的手心裏。他的肩膀在抖,沒有聲音。藍亦忱站在他身後,看着他發抖的肩膀,想伸出手,放在他肩上,但他的手動不了。他的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他的心髒被什麽東西攥住了,攥得很緊,緊到他的血液流不過去,緊到他的手腳發涼,緊到他站不住。

醫生走過來,把監護儀關了,那個聲音消失了,病房突然安靜下來,安靜到藍亦忱聽到了雨聲。雨打在窗戶上,嗒嗒的,像有人在敲門。他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,雨很大,不是早上的那種小雨了,是很密、很急、像從天上潑下來一樣的大雨。雨打在玻璃上,流成一條一條的、粗粗的、彎曲的線,像眼淚。

沈硯洲沒有哭。他的眼睛是乾的,紅着,但沒有一滴淚。他握着外公的手,那只手已經沒有溫度了,正在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變涼。藍亦忱知道那種涼,他摸過,在他爺爺走的時候。那種涼不是正常的涼,不是冬天的那種涼,不是冷水的涼,是一種從身體裏面滲出來的、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從手指尖逃走、你握得越緊它逃得越快的那種涼。

後來的事情,藍亦忱記不太清了。他只記得沈硯洲去辦手續了,讓他先回去拿一些東西。他走出病房,走過走廊,走進電梯,走出住院部。雨很大,他沒有傘,雨打在他身上,很冷。他走到醫院門口,招了一輛出租車。坐進去之後,他跟司機說了丁香路12號的地址,然後靠在座椅上,閉上了眼睛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着。也許有,也許沒有。他只記得車在開,雨在下,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。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,很大的聲音,像什麽東西碎了。他的身體往前沖了一下,又被什麽東西拉住了。

然後他什麽都不知道了。

再醒來的時候,他躺在白色的床上,頭頂有燈,很亮,亮到他睜不開眼睛。他想動,動不了,身體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,很沉。他想說話,說不出來,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他的腦子裏有很多畫面在閃——外公的臉,沈硯洲的臉,絲瓜架,石榴樹,便利貼,草莓牛奶,隧道裏的燈,走廊上的那一眼。所有的畫面都在閃,很快,很快,像有人在快速地翻一本很厚的相冊,一頁一頁地,從頭翻到尾,又從尾翻到頭。

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很遠,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
“藍亦忱。”

是沈硯洲的聲音。他想回應,但他的嘴張不開。他想伸出手,手也動不了。他只能聽着那個聲音在叫他,一遍,兩遍,三遍,一遍比一遍近,一遍比一遍清楚。

“藍亦忱。我在這裏。我在這裏。你聽到了嗎?我在這裏。你不要怕。我在這裏。”

他的手被人握住了。那只手很暖,不是正常的暖,是那種從身體裏面長出來的、一個人活着的最基本的、最底層的、不需要任何燃料就能一直燒着的暖。他認得那只手,從三月到十一月,從春天到冬天,從走廊上的那一眼到這個不知道在哪裏的白色房間。他握過那只手無數次,在車裏,在食堂,在走廊,在天臺,在病床邊,在沙發上,在這個世界上很多很多的地方。那只手在他的記憶裏留下了印記,在他的皮膚下面,和他的骨頭、血管、神經、細胞長在了一起。

他用盡全力,握住了那只手。

他不知道他的手指有沒有動,他不知道沈硯洲有沒有感覺到。但他握了,在白色的床上,在很亮的燈下,在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昏迷之後,他握住了那只手。他的眼睛還沒有睜開,他的嘴還沒有張開,他的身體還沒有動。但他的手在握,握着那只手,握着那個從他生命裏出現之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的人的手。

雨還在下。很大,很密,很急。

藍亦忱的眼角有淚水流下來,不是哭,是身體在被撞擊之後自動分泌出來的、用來潤滑的、用來保護的、用來告訴這個世界“我還活着”的液體。淚水沿着他的太陽xue往下淌,流進頭發裏,流到枕頭上,在枕套上洇出一個一個小小的、深色的圓點。

沈硯洲坐在床邊,握着他的手,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在手心裏。他的手在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他在害怕。他害怕藍亦忱醒不過來,害怕藍亦忱的眼睛再也睜不開,害怕藍亦忱的手再也握不住他。他握着那只手,把它貼在自己的臉上,用臉頰感受它的溫度。那只手是涼的,比正常的時候涼得多。但他不在乎,他只要它還在,只要它還在他手心裏,只要它還是藍亦忱的手,涼一點沒關系,冷一點沒關系,就算它凍成了冰,他也要把它握在手心裏,用他的體溫去暖它,一刻不停地暖,暖到它化開,暖到它變熱,暖到它再一次握住他的手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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